155“不是我想钻牛角尖,是那些画面总在脑子里转,挥都挥不去。”这是很多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患者的共同心声。在大众认知里,“受过伤”似乎只要时间足够久就能愈合,但对PTSD患者而言,创伤从未真正消失,它像一颗潜伏的种子,在不经意间被触发,带来反复的痛苦与煎熬。PTSD不是“玻璃心”,不是“想不开”,而是一种由极端创伤引发的精神障碍,是大脑在遭遇无法承受的冲击后,出现的病理性反应。
全球约70%的人在一生中会经历至少一次创伤性事件,但只有5.6%的人会发展为PTSD。这些创伤性事件并非遥不可及,可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、一次暴力伤害、亲人的意外离世,也可能是战争、自然灾害、长期的校园或职场霸凌,甚至是目睹他人遭遇创伤的间接冲击。河南中牟的梁先生,在妻儿被发小杀害后,半年内体重骤减26斤,失眠心悸,每日在家中摆上三副碗筷,反复观看妻儿的视频,这些看似“深情”的举动,实则是PTSD的典型表现——他被困在创伤记忆里,无法走出。
PTSD的痛苦,核心源于四大类症状的反复纠缠,每一种都在不断撕扯着患者的身心。最具特征性的是侵入性症状,患者会在意识清晰时,反复出现创伤性体验的重现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闪回”。就像经历严重车祸的A女士,每当听到汽车鸣笛,破碎的车窗、剧烈的撞击感就会瞬间袭来,让她全身僵硬、无法动弹,仿佛再次经历那场灾难。除此之外,反复做与创伤相关的噩梦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创伤画面,也是侵入性症状的常见表现,这些体验会让患者持续处于极度痛苦和恐惧中。
为了躲避这种痛苦,患者会不自觉地陷入持续性回避。他们会刻意避开与创伤相关的人、事、物,甚至拒绝回忆和谈论创伤本身。有的火灾幸存者会拒绝靠近有烟火的地方,有的校园霸凌受害者会刻意回避曾经的教室和同学,梁先生也始终回避案发楼栋和女儿的幼儿园,这种回避看似能暂时缓解痛苦,却会让创伤记忆更加固化,让患者逐渐与外界隔绝。
认知与心境的负性改变,会让患者陷入自我否定和绝望的深渊。他们可能会无法记住创伤事件的某个重要片段,对创伤的原因产生认知歪曲,反复责备自己或他人;也可能会产生“世界是危险的”“没有人可以信任”的负面信念,对生活失去兴趣,疏远他人,再也无法体验到快乐。消防员D因未能救出火灾中的儿童,始终认定自己是“罪人”,开始酗酒、拒绝交流,正是这种负性认知的体现。
而警觉性增高,则让患者长期处于“草木皆兵”的状态。他们会过度警觉,一点点动静就会引发强烈的惊跳反应,注意力难以集中,容易发脾气、冲动易怒,甚至出现自我毁灭行为。睡眠障碍更是常态,入睡困难、睡中易醒、反复做噩梦,让他们长期处于疲惫状态,身心俱疲。
很多人会误以为,PTSD患者“熬一熬”就会好,甚至会指责他们“不够坚强”。但事实上,PTSD是一种需要专业干预的疾病,其发生与大脑的神经机制改变密切相关。当创伤过于剧烈时,大脑的“战斗或逃跑”机制会被卡住,神经系统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,海马体、杏仁核等与记忆、恐惧相关的脑区功能会发生异常,导致创伤记忆无法被正常整合,只能以碎片化的形式反复浮现。
值得庆幸的是,PTSD并非不可治愈。目前,临床上常采用药物治疗与心理治疗相结合的方式,帮助患者缓解症状、走出创伤。药物治疗可以帮助调节大脑神经递质,减轻焦虑、抑郁和睡眠障碍;认知行为治疗、眼动脱敏再加工治疗等心理疗法,则能帮助患者重新梳理创伤记忆,改变负性认知,学会应对创伤触发点。高达40%的PTSD患者能在一年内康复,但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,只有四分之一的患者能获得相关治疗,认知不足、社会歧视、医疗资源匮乏,成为他们康复路上的阻碍。
对PTSD患者而言,最珍贵的莫过于理解与支持。一句“我懂你”“我陪着你”,远比“你要坚强”“别想太多”更有力量。他们不需要被同情,需要的是被接纳——接纳他们的痛苦,接纳他们的脆弱,接纳他们需要时间和帮助才能走出创伤。而对我们每个人来说,了解PTSD,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支持:不误解、不指责、不忽视,当身边有人遭遇创伤、出现异常症状时,及时提醒他们寻求专业帮助,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善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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